本文批判科技精英用“AI 不可避免”的叙事框架剥夺公众对未来选择的权力，呼吁读者识破这种宿命论话术并主动构想和争取自己想要的未来。

LLM 宿命论：当科技巨头用“必然性”剥夺你的选择权

一场辩论的启示

你有没有和那种辩论水平极高的人争论过？我经历过，感觉糟透了。你总是被打乱节奏，不得不回应一个你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论点。你发现自己忙于防守论证中的薄弱环节，而主要论点则在来回交锋中被抛在脑后，最终你失去了势头、信心，最后输掉了整场辩论。

我在大学时有一位密友，他参加国际辩论赛纯粹是为了好玩（如今他已是一名成功的刑事辩护律师）。他告诉我，剥开所有表象，辩论的唯一秘诀就是：确保对话是在你的框架内进行的。一旦做到了这一点，胜负已定，剩下的只是呐喊而已。

这段话揭示了辩论的核心机制——不是比谁的观点更正确，而是比谁定义了这个议题的讨论方式。框架就是权力。

命名即是力量：监控资本主义与“必然主义”

今年早些时候，我阅读了 Shoshana Zuboff 教授的杰作《监控资本主义时代》（The Age of Surveillance Capitalism）。我从中学到了很多（相信以后还会在其他文章中详细讨论），包括大量长期以来令我感到沮丧的现象的新术语。

能够为抽象的事物命名，本身就是一种力量。 有了名字，你就能更容易地围绕它构建论证，向陌生人解释这个概念，并团结反对它的力量。Zuboff 教授这本书的一个重要成功之处，就是为辞汇引入了如此多的新术语。

本文相关的词汇是 "Inevitabilism"（宿命论/必然主义）。持有宿命论世界观的人宣称，他们所预见的未来必然会发生。由此推论出一种相当简单的结论：唯一明智的应对方式就是为那个未来做最好的准备。

这是一种极好的框架设定方法。任何对未来的看法与你不同的人，都可以被轻描淡写地斥为“无视现实”，而唯一值得参与的对话，是那些已经接受你前提的对话。

科技巨头的宿命论话术

“我们正在进入一个世界，我们将学会与 AI 共存，不是作为它的主人，而是作为它的协作者。”——马克·扎克伯格

“AI 是新电力。”——吴恩达

“AI 不会取代人类，但使用 AI 的人会取代那些不使用 AI 的人。”——金妮·罗梅蒂（Ginni Rometty，前 IBM CEO）

这些是科技界响当当的名字，他们都在以非常特定的方式框定对话。问题不再是“这是你想要的未来吗？”，而变成了“你将如何适应这个不可避免的未来？”。

请注意其中存在的威胁性语气——一种健康的心理潜流正在鼓励你随大流，因为你如果不这么做，就是在和远超你理解范围的可怕力量作对。这种话术的可怕之处在于，它把你推到了一个没有选择的位置：要么服从，要么被淘汰。

解构"不可避免"的三层欺骗

这种“必然主义”叙事至少包含三层游说技巧：

1. 预设前提——通过反复宣称 AI 时代无法避免，将这一观点从结论变成无需讨论的公理。一旦接受了这个前提，其他一切讨论都只是操作方法的问题，而不是方向的问题。
2. 消解对抗——将反对者框定为“不懂技术”“活在过去”的人。这种标签让人即便有疑虑也羞于表达，因为讨论的前提已经被设定为“只有顺应者才是理性的”。
3. 制造恐惧——用威胁性的言辞（如“那些不使用 AI 的人会被取代”）把你的注意力从“我们想要怎样的未来”转移到“我该如何不被时代抛弃”的焦虑上。

类比而言，这和气候问题中的“经济现实论”何其相似：当大型企业不断强调“经济必须继续增长否则一切崩溃”时，环境可持续的选项就被悄悄排除在讨论之外了。

技术并非宿命，选择依然存在

我对 LLM 是否是未来并不确信。我当然也不确定那是我想要的未来。但我最为确定的是：我们对于未来应该是什么样子，对于选择如何使用机器来构建未来，是拥有选择权的。

技术发展并非自然力量，它是人类决策的产物。LLM 之所以在当下以这种形态发展，不是因为它“必然如此”，而是因为某些人在某些公司中做了某些商业决策。这些决策遵循的是股东利益最大化，而非公共利益最优化。

改变这种局面，并非天真的愚行。历史上，无数曾被宣称为“不可避免”的事情最终被阻止或重塑了：

• 核武器被非扩散条约限定
• 基因工程在早期就被严格管制
• 欧洲对数据保护（GDPR）拒绝了美国科技巨头的“天然”发展轨迹
• Google 的垄断行为正在被欧盟拆分

每一件都被认为“不可逆”或“太强大以至于只能接受”，然而当足够多的人坚定地说“不”时，那些本以为是既定的事实就被改变了。

如何对抗宿命论话术

对抗“宿命论”的第一步是承认语言框架的力量。当你听到这些关键词时，你正在进行思考：

• “不可避免”“无法避免”
• “没有退路”“只能接受”
• “要么跟上，要么被淘汰”

这些词值得你停下来说一句：“等一下，这并非既定事实，而是某人的选择。”

第二步是做功课：去了解技术底层是什么，它和你想过的人生是否有关系。你不需要能够重新培训一个 transformer 模型才能对技术发展方向有发言权——你要回答的是你关心的社会形态：平等、隐私、就业质量、文化多样性、信息环境……

第三步：如果可能，参与。并不一定要成为反对者或抗议者，而是在消费和工作上做出有意识的选择：支持那些注重人权和公共利益的 AI 公司，拒绝那些把用户当掠夺对象的产品，参与到公共政策的讨论中（例如：AI 监管法案、算法透明性立法、数据权益保护）。

结语

扎克伯格们、吴恩达们和罗梅蒂们有一个共同点：他们有足够的资源和影响力去定义并推广一个特定的未来愿景。但你没有义务在别人框定的棋盘上落子。

The Sound of Inevitability——不可避免性的声音——往往是权力的话语，而非命运的告白。真正有力的回应是承认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选择的世界里：选择如何设计技术，选择如何部署技术，选择如何限制技术。

不要被“宿命论”架住论证角度，剥夺你的选择权。 想一想你想要什么样的未来，然后为之奋斗。

原文链接：https://tomrenner.com/posts/llm-inevitabilism/